窗 洞

和田日报 2026年03月20日 □ 唐海东

  2003年的和田,风沙总比春天来得早。我住电视台家属院的小平房,窗朝西,正对着一间库房,库房二楼的一扇窗户玻璃右下角缺了巴掌大一块,风大时能听见哨子似的响声。

  那年四月初,我发现库房二楼那扇破玻璃的窗洞里多了团灰扑扑的东西。凑近了看,是对鸽子,正用枯草搭窝。雄鸽总在房檐上站岗,雌鸽趴在窝里,偶尔探出头,眼珠像浸了油的黑豆。我不敢惊动它们,只在窗台上放了把小米,隔天去看,米粒少了大半。

  约莫半个月后,雌鸽不怎么出来了。雄鸽每天早出晚归,嘴里叼着青虫或草籽,钻进窗洞时动作轻得像片羽毛。有天我架着旧望远镜看,窝里露出四只光秃秃的小脑袋,嘴巴一张一合,雌鸽正把食物啄碎,喂进幼鸟嘴里。那场景暖得很,连窗外的风沙都好像柔软了些。

  变故是五月初来的。那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两个工人扛着梯子架在库房墙下,手里拎着块新玻璃。我心里一紧,跑过去说:“师傅,那窗洞里有鸽子窝,能不能先别换玻璃?”领头的工人擦了把汗,说:“上面催得紧,这破玻璃漏风,得赶紧换好。” 我还想争取,另一个工人已经爬上梯子,破玻璃 “哗啦” 一声卸下来,新玻璃往上一嵌,打胶,固定,前后不过十分钟。

  等工人走了,我站在库房墙下抬头看,那扇窗亮得刺眼。没过多久,雄鸽回来了,落在房檐上,歪着头看了半天,然后扑棱着翅膀往玻璃上撞,“咚” 的一声。它没放弃,一次次撞过去,翅膀扇起的风带起细沙。

  雌鸽也来了,和雄鸽并排站在房檐上,对着新玻璃叫,声音尖细。我看见窝里的小鸽子醒了,四只小脑袋挤在玻璃后,嘴巴啄着玻璃,发出细碎的 “嗒嗒” 声。雄鸽突然飞走了,过了会儿叼着根草回来,往玻璃缝里塞,塞不进去,又叼着草在原地打转。

  我不是没动过砸玻璃的念头。那天我找了块石头,站在梯子下,手都举起来了,又放下——库房是公家的,我要是砸了玻璃,赔是小事,说不定还得挨处分。我只能每天往窗台上放小米,可鸽子再也没来吃过,米粒在风里吹得发白,最后被清洁工扫走了。

 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我再抬头看,窗洞里的小鸽子彻底不动了。雄鸽和雌鸽还站在房檐上,叫得有气无力。此后,我再也没看到它们。

  后来我换了工作,离开了和田。去年回去办事,家属院和库房早就拆了,原地起了两栋楼,玻璃幕墙亮得能照见云。我站在楼下,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对鸽子,想起它们撞玻璃的声响,想起窝里四只小脑袋。风还是老样子,带着沙,却再也没有那扇漏风的破窗,没有那对执着的鸽子。

  有些遗憾就是这样,像窗洞里的枯草,风吹雨打,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冒出来,挠得人心尖发疼。